小憩随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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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不指定 2009/06/24 22:45 | by Standalone ]
小憩随写
 伍尔芙夫人说得好,写作这回事,很容易发生饥饿,几颗梅子,半片鹌鹑;若是没有,后背的那一缕火便是如何也点不燃,点不燃就怎么也想不妙写不灵。不知道吃东西与她的意识流作品有无关系。
 这半年来鲜有写作文艺方面新的思考,现在想来,莫非真与吃食有关,由此辜负广大看官的希望,实在罪过。回国一周,吃得饱睡得香,不免无聊;人一无聊就容易变态,变态了就会找事做,而这好事与坏事,便与态如何变有关。有的人变态了,像我这样,假装自己是个知识分子,做一点文艺的事;另一些人变态了,就和其他变态的人商量好了,拿根绳子站在街两边,看到高速奔跑过来的鸵鸟,用拉直的绳子将它绊倒。
 今天父亲下班回来从菜场带了点江鲜:八两江虾,个个脑有黄腹有籽;另六条小鲶鱼,我们这方言叫“盎狮”,这个“狮”字很传神,念出口方可以想出那鱼鳃旁的须子,方言里用的确实恰到好处,比“鲶鱼”要好得远。法国没有河鲜,准确说基本没有河鱼吃;虽说海鲜不少,然而海鲜和河鲜毕竟不一样:海鲜重在其自身的鲜,以我的做饭经验,红烧居多,包括三文鱼,上个色,不用多调味;河鲜除了红烧,亦可炖汤,甚至白灼,味道却甚是鲜美。今晚的情况就是这样,八两籽虾,六条“盎狮”。盐水虾完全不用调味,姜葱盐由水煮一段时间,虾进锅煮沸出锅即食;重头戏在于那六条小鲶鱼——本想叫父亲顺带一块豆腐与之同炖——热锅热油煸至金黄,一样的水,葱,姜,盐,蒜——做汤,尤其是鱼汤一般是要有蒜的——炖出鱼自身的那层油。出锅端在桌上时,想起了木心先生所写在莫干山的经历:一条羊腿上桌,旁边是粉多肉少的粉蒸肉,配上蒜末芋艿羹,整个金碧辉煌。这金碧辉煌所形容的,却并不只是菜色,还有人在高温饮食时的心态。中国人倡导高温饮食,所以中国人可爱。
 老习惯,饭后抽烟。边抽边回味这鱼的味道,汤的味道。周杰伦《七里香》里写的秋刀鱼,莫非他真吃过?以我的了解,刀鱼就生活在长江这一带,生物上的具体行为叫“洄游”,没有固定的生活地点,繁殖量也很低,莫非他吃的是罐头?又或者秋刀鱼和刀鱼本就不是一回事,不去深究了。我记起孩提时代,父亲的自行车,凤凰的,车前的大杠安了一个小椅子,像很多年轻的父亲一样,有时接送我。那时,记不清是夏末还是秋初,路边总会有农民提着个篮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圈刀鱼。父亲常说那不新鲜,所以很少买;儿时印象不多的几次吃刀鱼,红烧,很鲜,鲜到我忘了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具体的味道。对我来说,美食的特殊味道好香就藏在味蕾的某处,储存在大脑里,有时想了,某处味蕾就会产生类似或者相应的味道。小孩真是可恶,吃了那么好的东西,居然记不清楚味道。现在对于刀鱼这样的江鲜,不要说吃,怕是连见都很少见到了。
 父亲的确是老了。那天他下班回家,走过来,说买了一盒降血脂的药,要我帮忙看看说明书;我不经意问了句怎么了,他说眼睛老花了,开始看不清。心里有点震动。随着年龄增长,相对于母亲来说,我确实和父亲的交流开始增多,聊的也更深入。当然,直到出国前,我也没发现,自己甚至已经到了应该取代父亲位置的年龄,而他确实已经老了。印象里,小时候住在母亲学校的宿舍,和一群老师一起。一次父亲去打开水,走回来的路上不经意踩到一块西瓜皮,然后腰上,手上都是烫伤,而他似乎连疼都没有说过。另一次,父亲打扫卫生,去厕所洗拖把,我站在他身后,当时水池里有一只蜈蚣,爬到了拖把上,父亲想用一块砖头和手把蜈蚣挑开,没想被反咬了一口。那条蜈蚣少说二十公分长,拇指那么宽。一段时间后父亲说感觉整个手臂断掉了一样,于是我们立即去了医院,父亲吊水。他开玩笑说,长这么大以来,几乎没有到医院挂过水,这应该还是头一次。我清楚地记得,那年他37岁。在我中学时期,曾无数次地与父亲争辩过这样那样的事情,说到激动,年轻气盛,我总会把声音提到很高,而每当此时,父亲一定会选择沉默。日后我渐渐开始了解,其实这沉默是一种强大的力量,还有深沉的爱。这些话我从没有开口说过,我也过了为回忆感伤,为小事动情的年龄,所以选择写下来,自己慢慢体会。
 回国很多次和父亲聊天,我知道他往往只有和我两个人的时候,才会说出心里的想法。我开玩笑说,很多你的想法我尽管不赞成,但一直照做了,因为我知道那是对的,我应该那么做。父亲一笑,点点头。说到烦心事,我劝他,男人和女人不一样,我们不能乞求得到别人的理解,伟大的男人往往寂寞而无助,我们虽然未见得伟大,不过一定会经历同样的情况;强者的态度不是乞求理解或者找人诉说,选择藏在心底然后靠着自己的信念,信仰继续走下去,事后别人议论起,自然会尝试理解你;而这,才是正确的选择。他点点头。我看着他日益稀疏的头发,和间或间杂的几缕银色,辛苦了大半辈子,我确实应该取代他,而他也确实应该休息了。
 这次回来,一个关键词就是陌生。下飞机的时候,猛吸了一口气,见到父母的时候就说:“我知道这是上海的味道,中国的味道。这样的夏天的味道,夏天的风,只有中国有。”回到镇江,搬家了,我不再住在那个我长大的地方,那个度过了我的小学,中学的地方。高二写作的高峰期,当时没有整块时间写作,随身带一个本子,想起了有意思的句子,随手记下。还记得某天晚自习回家,把车扔进车库时,回望了一下乌蓝的天空中的那轮明月,然后回到家就写了一段话。那样的日子确实不再有了。父亲在搬家前,网上给我留言说,我真想再给你看最后一眼这个地方,我们年纪大了,念旧,可能也喜欢总结。。。现在住的地方确实大很多,条件也很好。父母忙工作,我放假在家,时常帮忙做做饭,却不像在老家时那样游刃有余,常常因为不如不知道胡椒放在哪里而打电话问父母。我想,这个地方对我来说,确实是陌生的。回来的时间,总是可以很轻易就吃到在国外想念无数遍的各式早餐,可是吃完了却又很容易觉得厌烦。人就是这样,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其实早就已经融入你的生活,虽然重复多了你会不在意,甚至厌倦,可当你失去久了以后就会发现它们的重要,因为它们早就已经成为了你生活的一部分。
 其实我们这一代人又何尝不是总生活在熟悉的陌生里,我们是带根的流浪人。
 流浪,这样一个浪漫,悲壮到无耻的词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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